第1390章 自祭文

他后来在江都修书阁屋顶的时候，在瓦片间隙里往下看了一眼，杨广坐在廊下，手里翻着一卷书册，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，他翻书的手指攥得紧，指节在阳光下发白。他翻过那些书页的时候，外面的人只看见他在廊下安静地坐着，像一尊被雕出来的像。但他坐在廊下翻书页的时候，他在等一个时刻。他把那十年过成了一盘棋，每一步都走对了、走稳了。现在他走完了最后一步，他坐到了棋盘的那一头。他坐在那里之后，江都码头上的这些人，这个老船夫、那些搬货的、那些晒网的，他们这辈子没见过他走进棋盘的样子。他们看见的只是他走过码头的样子。老船夫又开口了，他敲了敲烟杆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：“当太子了，以后就不来江都了吧。”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，像是在说明天要下雨了，今年的鱼比去年少”。张卫国站在栈道尽头，看着江面上的水光在风里碎成一片一片的亮，风过来的时候那些亮片像撒出去的一把碎银子，被水推着往东走。“会回来的。”他说。他的声音不高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老船夫偏头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“他还没坐够船。”老船夫没有接话，把烟杆别在腰带上，转身沿着栈道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木板上一步一步地远去，木板被踩得嘎吱嘎吱响，像一条老船在风里摇着。张卫国还站在栈道尽头。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暖烘烘的，把他的影子收在脚底下短短的一团。他蹲下来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掀开盖子看了一眼，那卷纸还在，贴着侧壁的内侧，麻绳扎得紧紧的。他把盖子合上，站起来沿着栈道往回走了。他走得不快，靴底踩在木板上每走一步都压出一声吱呀，一声接一声的，像有人在慢慢数着一根根的木条。他走回住处之后把工具箱搁在墙角，在门槛上坐了下来。日头正在西沉，暮色从江面那边漫过来，把他面前的地面染成了暗橘色的。他坐在门槛上想起很多年前在并州的晋王府侧门，他蹲在那儿换门轴，杨广站在旁边问他门轴磨成这样要多久，他说三年。那个人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十四岁。他在算时间，算木头用多久会磨穿、算一个人用多久会变。他算对了很多事情。他在江都算了十年，算准了自己能走多远。他算准了杨勇会倒、算准了父亲会选他、算准了江南的人心能用十年熬透。他算准了每一步，每一步都没有踏空。他在码头边站过那么多次，江水是浑的、带泥沙的，他站在边上看了很多年。他看江水的时候在想什么，在想它从哪里来、往哪里去、流经多少地方、带走多少东西。那些东西他后来都知道了。张卫国站起来走进屋里点起了油灯。灯芯蹿起来的时候把屋里的暗影推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