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0章 自祭文

走了半日，到一个岔路口。往北是去灵武的方向，往南是往蜀中。杜甫站在路口停住了。他看了看北边那条路，又看了看南边那条路。“张师傅，我到这儿了。”张卫国停下来回头看着他。“我得往北去，灵武在那边。”杜甫指了指北面，“您？”“我往南。”张卫国说，“南边活儿多。城墙垮了一半，得有人修。”杜甫站在岔路口上，日光从头顶照下来，把他脸上那些皱纹照得分明。他看着张卫国，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深深拱了一下手，腰弯下去，很久才直起来。“张师傅，保重。”张卫国还了他一礼，没说话。他转过身，沿着南边的官道走了。走了十几步他听见身后杜甫的声音：“张师傅！”他回头。杜甫站在北边那条路口上，灰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，一手按着胸口那沓诗稿。他看着张卫国，喊道：“我写了诗还给您看！”张卫国点了点头，转回身继续走了。走了一段路，他听见风里飘来半句念诗的声音，断断续续的，被风吹散了。他没回头，工具箱随着步子轻轻晃着，叮当叮当的，在空旷的官道上传得很远。他走了很久，路边有倒塌的界碑，半截埋在土里。他看了一眼，碑上的字磨平了，认不出来。他继续走。南方的天比北方暖，风里带着水汽，湿漉漉的，像什么东西刚哭过。他加快了步子。城墙塌了总得有人修。杜甫往北走了十七天。十七天里他换了三双鞋。第一双在渭河边磨穿了底，他坐在河滩上用草绳捆了捆继续走。第二双在过泾州的时候底子掉了半边，他把剩下的半只鞋用布条缠在脚上。第三双是路边一个死了的逃兵脚上扒下来的，鞋大了两号，他在鞋头塞了干草才不晃。路上他遇见了很多人。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，背着一口破锅，说从潼关跑出来的，一路往北找他的部队。他跟杜甫同路走了两天，晚上坐在火堆旁边把锅架起来煮了一锅野菜汤，分给杜甫一碗。汤是苦的，野菜老了嚼不动，但杜甫喝完了，把碗底舔干净了还给老兵。“你往北去哪？”老兵问。“灵武，皇帝在那儿。”“哦。”老兵点了点头，把锅里的渣子刮出来吃了，“皇帝，当兵的死了十几万，皇帝跑得倒快。”杜甫没接话。火堆里的柴劈啪炸了一下，火星子溅到老兵鞋面上，他拿手拍灭了。老兵在第三天早上拐了弯，说他的部队可能在那边。两个人没告别，老兵背着锅往东走了，杜甫往北继续走。走了十几步杜甫回头看了一眼，老兵的身影已经小了，在晨雾里一颠一颠的，像一只扛着锅的老鹳。又走了两天，过了一个叫邠州的小县城。县城的城墙还立着，但城门大敞，里面空了大半。杜甫走进城找水喝，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碰见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