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3 城沦之一

郑魁瞳孔骤缩，唇色顷刻褪得干干净净。陆承渊见状，轻轻叹了一声。“郑书吏，你瞧，你总是这样。”他语气仍旧温和，甚至带著几分惋惜：“明明只需安分抄录文牒，偏要将不该记的事记得太清，又将不该留下的东西偷偷留在手中。”

“聪明人活在世上，原该比旁人长久些。”

“可你为何偏要寻死呢？”

郑魁死死咬住牙关：“望归川死了数万将士……那些军粮根本没有送到北境！你们篡改驿册、伪造火漆，将粮车——”

话音未落，一旁侍从已狠狠踹向他的腹部。郑魁整个人蜷缩起来，喉中涌上一股腥甜，剧烈咳嗽间，鲜血顺著唇角滴落在地。陆承渊取出一方雪白丝帕，靠近替郑魁拭去唇边血迹。“那些人死在望归川，与你有何干系？”他低声问，“你与他们非亲非故，何苦为几万个死人，赔上自己与全家的性命？”

郑魁蓦然抬头：“你把我的家人如何了？”

陆承渊微微一笑：“他们现在很好。”他将染血的丝帕仔细叠起，搁在桌角，言语间仍是那副清润有礼的模样。“至于往后好不好，便要看郑书吏肯不肯说实话了。”

郑魁怔怔望著眼前之人，寒意一寸寸从骨缝里渗出。世人皆道陆尚书性情温厚，待人谦和，即便身居高位，亦从不倨傲苛刻。直到此刻，郑魁才终于明白。有些恶鬼并不生得青面獠牙。不多时，染坊深处便断断续续传来低哑的呜咽声。陆承渊坐在外间，面前摆著一盏新沏的茶，氤氲热气缓缓升起。他垂眸拂去水面浮沫，神情安然，对那声声哀鸣，恍若未闻。片刻后，染坊内重新归于死寂，只剩下郑魁压抑不住的抽噎，一声比一声微弱。陆承渊这才起身，理了理衣袖，缓步走进内室。郑魁伏在地上，双肩不住颤抖，嘴被布团堵著，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。额前发丝尽被冷汗浸透，狼狈地黏在脸侧。陆承渊在他面前蹲下，亲手取出他口中的布团：“想清楚了么？”

郑魁剧烈喘息著，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句：“畜生……你做下这些事……早晚会有人查出来……”

“是么？”陆承渊神色未变，甚至轻轻笑了一下。“可查出来的人，往往都活不久。”他语声微顿，目光落在郑魁惨白的脸上：“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。”

郑魁伏在地上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喉间尽是破碎的喘息。他似已知今日难逃一死，反倒从绝望中逼出几分狠意，抬起满是血污的脸，嘶哑著声音咒骂道：“你斗不过云相……也斗不过他的儿子……”

“你不过是云家养的一条狗……！”

“待云二公子将证据尽数查清，你所做的一切都会大白于天下……到那时，你必被五马分尸，不得好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