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 怜惜之一

云司白垂眸望向碗中乌黑的药汁，似是仍想寻个由头将它搁下。可晏青棠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，他将药送至唇边，才喝了一口，眉心便极轻地蹙了一下。那点神色转瞬即逝，若非晏青棠一直盯著，几乎难以察觉。她慢条斯理地提醒：“一滴也不许剩。”

云司白抬眼望她，手中的药碗尚未放下，素来温雅含笑的眉目间，竟难得透出几分被逼至绝处的气馁。水月低著头，肩膀却悄悄动了一下。云司白淡淡瞥去，水月立刻站得笔直。好得很。才让晏青棠使唤了几回，便反水了。云司白到底还是将那碗药喝了个干净。药汁入口辛苦，沿著喉间一路烧下去，除了浓烈的干姜与细辛气味，似乎还夹杂著一丝极淡的陈腐之气。只是那气味很快被辛辣掩过，他眉心轻轻一蹙，并未放在心上。水月接过空碗，转身离去。药服下不久，云司白身上的寒意渐渐散去，咳嗽也稍缓了些。除却喉间仍有些发痒，并无旁的不适。入夜后，风雪非但未歇，反倒愈发猛烈。院外枯枝被寒风吹得簌簌作响，积雪不时从檐角滑落，砸在青石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屋中虽添了炭盆，山中寒意却仍无孔不入，悄无声息地自门窗缝隙渗了进来。云司白独自在东厢，睡至半夜，忽然被一阵干咳惊醒。起初不过咳了几声，他抬手掩住唇，仍想将声音压下去。可喉间那股刺痒非但未散，反倒一路蔓延至胸口，像有无形的细线越收越紧，牵得胸口隐隐作痛。他撑著床榻坐起身，闭了闭眼。起初尚只是急促凌乱的喘息，渐渐地，喉间竟带出一缕细微的喘鸣；那声音又尖又涩，随著每一次艰难的吸气断断续续地溢出。云司白神色微变。他一手按住胸口，另一只手牢牢攥著床沿，竭力想将那阵窒闷压下去。可胸中束缚丝毫未松，反而愈发沉重，逼得他不得不俯低身子，肩背亦随著艰难的呼吸发颤。房外难以听见，他便想撑著等待自己平复。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。云司白伸手想去取，指尖才碰到杯沿，手腕便因乏力一颤。茶盏应声倾倒——

正房中，晏青棠蓦然睁开眼。窗外风声嘈杂，院中又不时有积雪坠落，那声瓷器碰撞夹在其中，原也算不得如何突兀，乍听之下，倒像是窗扉受风震动，不慎带落了案上杯盏。可躺了一会，心底却莫名浮起一丝不安。晏青棠掀被起身，随手披上外衣，提灯推门而出。廊下风雪斜斜扑来，吹得灯笼摇晃不止。她快步走至云司白门前，抬手叩了两下：“云司白？”

屋中无人应答。隔著紧闭的房门，依稀有一道细微而紊乱的喘鸣声传出，若非她驻足细听，根本不会发现。晏青棠脸色骤然一变，猛地推开房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