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六章 纸人替工活人欠班

第一百零六章纸人替工，活人欠班夕阳沉入屋脊，东工街的暮鼓刚刚敲过三巡。木匠鲁大成扛着墨斗与刨子自街西的木作坊走出，脚步虚浮如踩棉花。他眼眶深陷，面色蜡黄，刚行出百步，膝盖猛地一软，重重扑倒在泥石路面上。墨斗滚落在一旁，黑线缠住手腕。周围匆匆赶路的脚夫与石匠只是侧目看了一眼，便麻木地绕行而过。在这条街上，每天都有耗尽气力的工匠累倒在路边，无人多管闲事。街道两侧的作坊冒着黑烟，铁锤敲打砧铁的声音接连不断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铁屑与桐油焦味。倒地的刹那，鲁大成后脚跟的阴影蠕动起来。刺啦一声轻响。一尊竹篾扎骨、草纸糊皮的纸人自阴影中爬出，直挺挺立在路旁。纸人面目扁平，五官用黑墨草草勾勒，嘴角那一颗带毛的黑痣却与昏死在地的鲁大成一模一样。纸人低头捡起地上的墨斗与刨子，手腕僵硬地在空中虚划两下，随后踩着没有脚后跟的碎步向街深处走去。沿途的活人对这个顶着同伴面孔的纸人视若无睹。几名巡街的保甲甚至侧过身子，主动给这具步履僵硬的纸人让出通路。在这座城池里，替工纸人早已是官府默许的常例。姜明站在老槐树下，长明灯火微光摇曳。因阳籍暂扣，过往凡人视他若无物。他迈步走到鲁大成身侧，两指搭在对方腕口脉门之上。脉象细弱如丝，气血枯竭。五脏六腑之间隐隐透出一股长期劳役透支的衰败之气。纯阳灵觉顺着经络探入，生死阴阳簿的夜籍神纹自虚空中悄然铺开。鲁大成的名姓之下，压着一张发黑的契约残页。替工纸契。这是东工街官署与大行栈联手推行的规矩：凡工坊匠人，逢生病、伤残、家中急事无力出工者，皆可向纸坊申领同貌纸人一尊。纸人替活人上工，做出的活计折算工钱。而活人付出的代价，是夜间归还相应的工时时辰。账面看似两便，内里却藏着极重的复利剥削。白日歇工一个时辰，夜里需归还两个时辰的阳气充抵。若逾期未还，利滚利息，欠工翻倍。更要命的是，纸人在工坊劳作时的疲惫与劳损，会在夜间顺着纸契全数反噬到活人肉身。睡眠被强行抽取，神魂在梦中不断重复白日的重活，影子逐渐被纸人蚕食同化。待到活人昏睡不起，纸人便彻底顶替工籍名册，成为不知疲倦的死物傀儡。原本属于活人的生计与名分，就这样被纸人悄无声息地吞并。工坊拿到了不知疲惫的廉价劳力，各大行栈则暗中收割了工匠的寿数与影子。姜明扫向册页末端。鲁大成账下累计的欠工已堆叠至九百六十四个时辰。寻常凡人便是不眠不休，也绝无可能在数月内欠下这等巨额工时，显然是纸坊在契约中动了手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