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二章 再次回到平川镇
刚扦插不久,叶子还没展开,土是湿的。李建军从办公楼里出来。他比三年前瘦了一些,颧骨凸出来,肩胛骨把夹克的布料撑出一个棱角。他站在台阶上看了我一会儿,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,又移回来,然后他开了口,声音比他这个人要轻:“到了?” “到了。” “路修了么?”我问他。他接过我手里的东西,转身往办公楼走:“你走了之后,修了三次。年年修,年年塌。今年还没动,等雨季过了再说。”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,“办公室还是老地方,三楼。老刘退休了,换了个年轻人,手艺还行,话不多。” 下午我去了石槽沟。那条路比我记忆里更旧了,砂石路面被雨水冲出了几道浅沟,有一段护坡塌了半边,碎石堆在路边,裂缝里已经长出了细瘦的野草。李长山坐在村口那块石头上,手里攥着一把干草。他比以前瘦了,背更驼了,膝盖像是弯不下去了。他看到我,没有站起来,看了我一会儿才说:“回来了?”我说回来了。“路又塌了。”他说。我把摩托车停好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隔着一掌的距离,看着那条路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暗下去。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,带着新翻的泥土味。天快黑的时候我站起来,他也站起来,把那把干草放在墙角。“不急,”他说,“人回来了就行。” 回镇上的路上天已经暗了。农机站的灯亮着,门缝里漏出一道狭长的光线,落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,像一段还没到达尽头的对话。张福来蹲在工作台前,铁皮盒子敞开着,扳手和锉刀按顺序排好,中间空着一个位置,像是专门留出来的。我停在门口没有进去。他听到声音,没有抬头,继续擦拭手里的旧轴承:“回来了?”我说回来了。他把轴承擦完,放在工作台上:“那台刨床的刀片该换了。过几天你来搭把手。”他说完,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,然后站起身,关了灯,门在他身后合上了。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正沿着围墙缓缓移动,像一根正在被拉长的指针,从东往西。晚风比下午小了一些,月季的花瓣在暮色中已经看不清楚了,连颜色也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收走。农机站的灯熄了,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界碑旁边站着,新发的枝条在晚风里微微摆动着。它的根部还是那片土,只是比从前被踩得更实了一些,枝干也朝着更倾斜的方向伸去,像是正在缓慢地调整自己与界碑之间的距离。。
—— 本章完 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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